“要不我哪能记得牢她。”徐宝根眼珠上翻,从记忆里捞东西,“翻来覆去就看六七十年代纪录片,《渡江侦察记》《南征北战》《洪湖赤卫队》,放一遍看一遍,看一遍放一遍,不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坐哪个位置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最后一排,靠门边那个角头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那地方暗黢黢的,离银幕远,人脸照勿清楚。我忖她是勿愿意叫人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放完就走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勿走咯。”徐宝根拖长了尾音,“散场了还坐在海块发呆,两只眼睛定洋洋盯着银幕。有时坐半个钟头,有时一个钟头,”他歪头想了想,“有一回我问她,你咯看片子是寻啥物事伐?她讲寻人。我就更加弄勿明白了。转去跟我老太婆讲,老太婆讲,八成是电影工作者屋里厢人,转来忆苦思甜咯。她还问过我,有没有1945年之前的老片子,我跟她说,寻寻看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秀娟生于1974年,1945年与她无涉。那是抗战胜利的年份,是她父辈祖辈的纪年,与她隔着层血脉。

        蒋炎武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银幕空着,灰白一片。放映孔里漏进一束光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。蒋炎武模拟着李秀娟的坐姿,盯着银幕,看光影憧憧,看炮火隐隐,那是半个世纪前的烽烟,黑白的,黢黑的,是被胶片固定下来的旧鬼魂。她看见了什么?又或者,她以为能看见什么?

        李秀娟的户籍档案之前调取过。很薄,原籍甘肃定西,九十年代初远嫁威北。父母早亡,无兄弟姐妹,配偶跑长途,大她九岁,本地人。远嫁意味着断根,父母双亡意味着无所依傍。这样的人,常会把全部念想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。可她偏偏往胶片区跑,往黑白故事里钻,往1945年的炮火里望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女儿说母亲乏味,一个说黑白电影看了八百遍,另一个说是九百遍。一个说母亲常哭,另一个说母亲也笑,笑着哭,哭着笑,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文化宫出来,蒋炎武拨通了李秀娟丈夫的电话。那头沉默良久,才报了个地址,城北一处待拆的棚户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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