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不便说他们,只向着莺儿道:“到底是怎么哭坏了的?这们大的丫头,一句明白话儿也不会说。”秋纹听得宝钗发怒,才连忙直起身来,定神细述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那回癞和尚送了玉来,麝月多了一句话,说道:“亏得那年没有砸了!”宝玉听了,立时就厥过去。麝月又悔又怕,心里打定主意:若是宝玉死了,他便跟了去。后来宝玉返过来,渐渐全好了,就也打断念头。及至宝玉场后走失,麝月哭昏了几次,总盼着宝玉回来。那天贾政家信到了,提到遇见宝玉,已做了和尚,宝钗、袭人哭得死去活来。麝月只暗地里垂泪,心想古来有殉故主的,没有殉和尚的。正不知如何是好,又听说老爷的主见,凡是宝玉屋里的人,一概要打发出去。展转思量,便又决定了一个主意放在心里:若是容我在这里呢,我便尽我一辈子的心,目前伺候二奶奶,将来扶持哥儿,也算对得住宝玉的了;若是依老爷的主见,定要打发出去,那可没法子,只得拼着一死。背地里只和秋纹谈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及至袭人出去,他心里想:袭人是宝玉第一个人,又是一半过了明路的,尚且要打发出去,像我们更不必说了!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志向。我地位虽不如袭人,说起受恩是一样的。他平日挑三窝四,损人利己,什么事我不知道?那年诓着宝玉说要出去,害得宝玉失魂落魄。他趁此又要挟了许多言语,宝玉件件依从,甚至断钗立誓。又有一回呕些闲气,说死说活,宝玉说道:“你死了我当和尚去!”看得他如同林姑娘一样。就是万一宝玉死了,他不能跟了去,也应该守的。难道忍心说第二句话?如今不过当了和尚,他便掉头不顾,往前溜达着去了!倘或一朝宝玉还俗回来,看他有什么脸见人?往常宝玉在家,什么事他都站在头里,我只可跟着他走;现下他别抱琵琶,负恩改嫁,我也跟着他走么?如此思前想后,非只一日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,送了宝钗出去,回至屋内,并无别人,便和秋纹细谈肺腑。诉说一番,又啼哭一番!又怕外人听见,勉强抑止,不敢放声。不料一口气堵住,便昏晕过去不省人事。秋纹又惊又痛!连忙喊了众丫头进来帮着叫唤,总不见苏醒。莺儿吓昏了,才至宝钗处送信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,宝钗听秋纹说了详细情形,知是急痰壅闭,忙即传知外面管事们速请王太医。湘云说起四牌楼西有针科大夫,人都称他金针王,治奇疾神效。湘云的叔叔史鼎,有一次坠马昏厥,经他针治,只施了三针,立时救转。宝钗听了,又命人飞马去请。偏生那天王太医在太医院里值夜班,来不了。那金针王先已出马,辗转寻着,刚来到府门,麝月已经气绝体冰,面带笑容去了!眼角却还挂着泪痕。

        王夫人正打发彩云来问,见此情形,忙即回去说了。李纨、探春也上去详细回明。王夫人闻知,即令宝钗同湘云搬至上房东偏院三间北屋暂住,留秋纹、碧痕等在那里看守。

        贾政那天在东府贾珍处吃饭,夜晚回来,闻王夫人告知此事,非常感叹!当下即叫贾琏进来,当面吩咐:一切悉依宝玉侧室之礼,移至梨香院从丰殡殓,过七日移灵家庙。发引之日,宝玉房下诸人,皆送至铁槛寺安厝方回。贾政又传谕另赏百两给他家里,在麝月也算很风光的了!此是后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且说那晚宝钗和湘云同住东偏院,莺儿、翠缕即在外间作伴,二人闲谈。翠缕道:“今儿咱们在一头儿睡罢,我有点怪怕的!”莺儿道:“怕什么呢?麝月姐姐跟咱们很好,他又是好死的,就来了我也不怕。”翠缕道:“若论麝月姐姐那人,真没什么可怕的。他平日那么和平,好像锯了嘴的葫芦,想不到有如此烈性!”莺儿道:“人是不容易看出来的!袭人姐姐哭的那么死去活来的,到末了倒没有事;这位不声不响的,谁都没提防他,倒有他的老主意。这种事本不是做给谁看的,只在自己的良心上过得去过不去罢了!”翠缕道:“我每回跟姑娘来住,姐姐们大家玩玩乐乐。只有他从不多走一步,只一心服侍二爷。有一回,我见宝二爷从老太太那里下来,他和秋纹一个捧着帽子,一个捧着衣包,很像戏台上的龙套。如今,他这一去,可能跟二爷在一块儿呢?”莺儿道:“这事谁能知道?人说你有点傻,这真是傻话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里间宝钗、湘云也正在闲谈。听见他们这番话,不免暗添伤感!宝钗道:“像麝月这样,也算死得其所了。我就没有他的造化!”湘云道:“宝姐姐,你向来豁达,何以也有此迂论?若论我们二人所处的境遇,都得算命苦的。可是你比我就强得多了:头一层,你有母有兄,家里也还过得;第二层,翁姑健在,又听说你已有喜信,将来生个好儿子,作老封君,那稻香老农不就是榜样么?”宝钗道:“我那个哥哥你还不知道么?只有叫我担心的。这两年,我妈妈也是七病八痛。至于仰事俯育,那一件是容易的?都说希望将来,准知道将来怎么样?我也不做此痴想。做程婴、做公孙杵臼,所见不同,各尽各的心罢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湘云道:“大凡一个人的性情,和他一生福泽很有关系。不是我当面恭维你,像你这样待人处事,怎能没有后福?你看那颦儿,口角尖刻,做诗也好用奇僻的心思。我劝过他多次,总改不了,到底缺寿。”宝钗道:“说起颦儿,我们也很好的,我当他亲妹妹一样看待。那年,我搬出去就舍不得他,还单寄给他琴曲呢!他那人另是屈原、贾宜一流人物,那性情专挚我们都不如他,只不过世故上差点。后来那样多思多疑,一半由于境遇,一半也是病支使的,不能怪他。”湘云道:“那紫鹃不又是颦儿的屈原贾谊么?”宝钗道:“就因为他们主仆性情相同,所以才有那样的情谊!这也是勉强不来的。”说罢,叹息了一番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时,宝钗想起湘云境况,说道:“这一向我总惦记你,你来了,倒说这些不相干的闲话。到底你那边家境如何?还有点底子没有呢?”湘云道:“除掉那所破房子和零碎家具,几箱子旧书,此外还有什么?”宝钗道:“这就难了。你那婶娘的脾气我们都知道的,往常还多嫌你,何况又嫁了出去!你不要多心,依我说也得打个正经主意才是。”湘云道:“像我这们一个孤鬼儿,还打什么主意?难道教我去做袭人么?岂不是笑话!我也想过:死呢?也没什么留恋的,只没有那勇气。做尼姑呢?跟我性情不对。必不得已,或许到那侯门公府里去教书。空的时候,容我做做诗、修修道,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宝钗道:“何必教书呢?你要修道,这里栊翠庵就很清静,四妹妹一个人住着也寂寞。你若不嫌他孤僻,就搬了来和他做伴儿。他念他的佛,你修你的道,咱们还可以常常聚会。三妹妹不是说要你住长了重兴诗社么?想来太太也没有什么不乐意的,不比别处去强么?你那几间破房子租了出去,还可以贴补点零用。你要不多心,就这么着罢!”湘云道:“这也罢了,只是叔叔回来,知道我闲住在别人家里,恐怕不大合适!”宝钗道:“这有什么呢!你叔叔若回来,你时常家去看看,或是两边住祝谁敢拦住你呢?”湘云道:“这一来,我可成了你们贾府上的道姑了。你可别学凤姐姐,叫什么芹小子、芸小子来管我!”说罢,扑嗤一笑。宝钗不由得也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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