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还没落下,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琦站在门内,穿着件洗得泛黄的米白色针织衫,领口松垮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,弯成半枚月牙。她左手拎着个搪瓷缸,右手垂在身侧,指腹正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第二节——那里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环形勒痕,是去年冬天拍夜戏冻僵后,她自己用皮筋反复缠绕又松开留下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来了?”她嗓音有点哑,像砂纸磨过松木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洁点头,把房卡递过去。周琦没接,只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,水烧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屋里没开灯。窗帘只拉了一半,斜阳从缝隙里切进来,照见空气里浮游的微尘,也照见茶几上摊开的三张照片:一张是任月蘭年轻时在菜市场门口摆摊,铁皮秤杆挑着两挂腊肠,她仰头笑,鬓角一缕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;一张是吴涛十六岁,在废弃汽修厂废料堆里蹲着修一辆二八自行车,裤脚挽到小腿,脚踝上还沾着机油;第三张最小,只有巴掌大,是夏洁小学毕业照,穿蓝布裙,站在教室门口台阶上,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,眼睛却没看镜头,盯着远处校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——那棵树,三年后被雷劈断了半截,树根被刨出来时,底下埋着半块摔裂的玻璃弹珠,还有她偷偷刻在树皮上的“周琦”两个字,早被风雨蚀得只剩轮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妈让我带这个给你。”夏洁从包里取出一个铝制饭盒,沉甸甸的。掀开盖子,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梅干菜扣肉,肥肉晶莹透亮,瘦肉酥烂入味,最上面卧着两颗溏心蛋,蛋黄颤巍巍的,像两小片凝固的夕阳。

        周琦没伸手,只盯着那两颗蛋看了很久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:“她……煎蛋时还放糖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放。”夏洁声音发紧,“说你小时候发烧,不肯吃药,她就煎糖心蛋骗你,说‘吃了蛋黄,烧就顺着蛋清流走了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琦忽然笑了,眼角皱起细纹,可笑意没到底。她转身去厨房,水龙头哗啦一声打开,水流声盖住了别的动静。夏洁看见她肩膀在抖,不是哭,是克制——像小时候她们家老式挂钟走不动时,任月蘭总用手指一下下拨动钟摆,那手腕悬在半空,肌肉绷得死紧,却不敢真正碰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十分钟后,周琦端出两碗面。汤色清亮,面上卧着烫得翠绿的菠菜、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,最顶上是那两颗溏心蛋。她把其中一碗推到夏洁面前,自己捧起另一碗,筷子尖挑起一绺面,却没往嘴里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早上,我去了老地方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被面汤热气熏得更哑,“巷口那家五金店,老板换人了。新老板说,十年前有对夫妻来修过一把断齿的铁皮剪,女的左耳垂有颗痣,男的说话时总不自觉摸后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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