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窗小说 > 都市小说 > 无痛症 >
        同样的事无论遭遇几次,都还是难以适应。然而,人或多或少仍旧能寻到门路,敕令思维与行止往选定的方向进发,哪怕是仅只一厘米的微幅调动也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子g0ng内吞并了手足,又在十三岁时摄入哥哥的骨灰,韩藏允见母亲手边已没了可塞入他食道的固状物,为着不让母亲期望落空,他慢慢尝试发明,并表现出韩旭卿独有的小动作、声调措辞、口头禅、日常习惯与个别喜恶。吃饭时交叉使用两副碗筷,轮番配戴两只手表、两双布鞋、两个书包、两顶bAng球帽,课本以理科与文科作区别,各包上固定两种颜sE的书套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也在第一时间学会如何娴熟判别二人在同一副躯T表面的进与出,从未叫错姓名,无不与韩藏允主观的身份拣选相符;总是一眼看穿儿子的念想,能在他开口发声前预先获取尚未定型的应答。他在排除韩旭卿的韩藏允,以及韩旭卿二者之间顺畅切换,积年累月的表演使他愈来愈不能肯定,那漂浮在他四周、受他知觉捕获的声波,究竟是出自他口,抑或是由旁人所言?他是用声带让字音在空气中波荡,还是将音频幽禁於无人能抵的内心?

        等骨灰被消耗到一点不剩,母亲果真开始悬望起韩藏允T内会映现出的那第三人——他和旭卿早夭的独眼哥哥。他要在没患上思觉失调或多重人格障碍的前提下,往自己的脑海额外塞入两人份的心思、虚造记忆与意识形态,确保各自拥有不同的童年经历,还得设想哥哥在断气後、成形前的空白期中的一系列所思所想(他连哥哥的名字都茫无端绪,也不确定是否要惟妙惟肖地展演出独眼的特徵),甚至连肌r0U都必须记牢三种行动模式,方可令脸部神气与肢T协调看似为听从着三名主人的谕示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扮三的生活让他的脑内天地日日密挤且多面;让他永不孤单,却很寂寞。

        流年晃眼即过,在他十五岁那年,不知是青春期贺尔蒙的搅和,还是长久下来压力积聚、无处释放的一次X爆发,他在某日薄暮时分竟不小心对母亲诚实以待,没多做思考便脱口而出:

        「妈这麽做是要挽回谁?爸都Si这麽多年了,你做这些是要证明给谁看?」

        甫出口他便後悔了,趋弱成气音的句尾拉着他的目光往木桌上放;坐於餐桌对面的母亲犹自轻笑,搁下碗筷,神韵分毫不显y僵地重述了她的问话,像调回一条遭人拧乱的时间线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们老爸这几年都在海外出差,亚洲以外的不少大城市几乎都待过一轮了,说不准他的喜好已愈来愈偏移台湾人的品味,所以妈在想,要不要把这个家从内到外装潢成崭新的形貌?嗯,藏允啊,你觉得是走北欧风好,还是英l乡村风?妈认识一个出价不高的室内设计师,应该能从朋友的朋友那儿问到他的电话——」不给儿子搭腔的时机,她自顾自又叨念道,「不过如此一来,你爸想家、想台湾的乡愁情思会不会因此而失了弥补的依据?我怕他到头来最锺Ai的仍旧是他离开前的家的原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觉得??呃,我觉得北欧风格挺好的。这周的地理课正好听老师聊到北欧神话,我很感兴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没问题,」越过桌面,她以指骨轻抚他的浏海,「给妈几天的时间,喔?妈会送你们和你爸一个惊喜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饶是JiNg神无痛的他,也始终学不会强颜欢笑。「我会期待的,」他加重语气说,「我和旭卿他们。一起。」心底揣想着该如何将忏悔与致歉的心念以实物包装,传达给母亲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